《别信任何人:异世一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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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南的路,比来时更难走。
来的时候,我怀里抱着小影子,身后跟着奶奶和妈妈。那时还有一条河可以跟,有几块石头可以靠,有爸爸在前面把草踩倒。现在只剩我一个人。草还是那么深,风还是那么硬,可它们不再引我。它们擦着我的腿,像在试我。试我还记不记得路,试我有没有胆量一个人走回去。
我走了五天。
白天我沿着干涸的河沟走,夜里就找个低处躺下。不点火。不吃热食。干饼掰成指甲盖大小,含在嘴里慢慢化。我喝水很少。不是省。是找不到。南边的水越来越浑,有些水坑已经发黑,里面浮着不知道什么。我用木棍试了深浅,再找下一处。我的嘴唇裂了几道口。风一吹,像有小刀在割。我没管它。我只顾着走。我的血很热。它一直在前面,像一条别人看不见的线,从我的骨头里一直拉到南方。那线越拉越紧。我知道,近了。
夜里最难过。不是怕。是静。北谷的夜里也有风,也有虫,可那种静是满的。这里的静是空的。像这整片野地里,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喘气。我数着自己的呼吸。一下。两下。有时候数着数着,就会听见远处有声音。很轻,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。我趴在地上,把耳朵贴着土。那声音又没了。只有草根被风吹动的细响。我爬起来。月亮照着我。我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。我甚至觉得,这南边的地,连影子都照不实。像这地方的人,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散了。我不愿多想。我把刀从背后解下来,放在手边。刀鞘很旧。刀很重。我摸着它。像摸着爸爸的手。我闭上眼。奶奶说,跟着龙走。我现在就跟着。它不让我停。它让我的血,一直往南。
第六天,我看见了烟。
不是追兵烧的那种。是更远的、断断续续的烟。像有人在野外生了火,又把火压灭了。我顺着风闻。那烟里有柴,有布,还有一股极淡的血味。不是新血。是那种已经渗进土里好几天、又被雨翻出来的旧血。我握紧了刀。脚步放轻。我沿着一条浅沟往烟的方向摸。草很高。天很阴。我的影子缩在脚边。我的血在响。不是怕。是提醒。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更早知道,前面有东西。我甚至能感觉到,那烟下面,有两个人。不,是两个半。有一个人的气已经很弱了。像火快灭时,最后那点烟。
我绕到一个小土坡后面,趴下。前面是一片被压平的草地。几块石头围成一个圈。圈里有冷透了的火堆。旁边丢着一只鞋。再远一点,有两个人影,缩在草里。一个躺着。一个坐着。坐着的那个人怀里抱着一根木棒,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我看了很久。那两个人都不大。瘦得厉害。他们的衣服烂成一片片。我甚至能看见躺着的那个人小腿露在外面,上面有溃烂的伤口。那伤口很旧了。边缘发黑。我一眼就认出,那是从基地带出来的伤。不是枪伤。是磨的。是铁器留下的。我的胃里紧了一下。不是恶心。是那种“又见到了”的酸。基地的伤,都有一种一样的味道。不是血。是铁。是那种把人当东西磨出来的铁腥气。
我没有动。我继续看。坐着的人终于撑不住,头一歪,整个人倒进草里。木棒滚到一边。他的呼吸很浅。我知道,如果我不出去,他们今晚就没了。我甚至能看见他们身上的“味”正在散。不是回魂草能压住的那种。是命在散。像水从破了的袋子里往外渗。我得快。
我站起来。草从我两边分开。我没有藏。我走到他们面前。坐着的人惊醒了,眼里全是红丝。他抓起木棒,对着我。他的胳膊在抖。我看得出来,他连那根棒子都快举不动了。我说:“别怕。我从北边来。”他没动。他的嘴张着。他的眼睛在我脸上转。他忽然哭了。不是大声。是那种从干涸的喉咙里一下一下挤出来的、像笑一样的哭。他说:“你也是……跑出来的?”我点头。他放下木棒。他抓住我的裤脚。他的手瘦得像爪子。他说:“我们走了八天。那边有东西追。它们不等天黑就出来。我们的人全散了。”我蹲下来。我把他扶起来。他的身子很轻。我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有回魂草的气味。原来他们也会煮。只是草不够。味太淡了。我让他靠在我膝盖上。他的呼吸很急,像在赶什么。我轻轻拍他的背。一下一下。像奶奶曾经拍我。他慢慢平下来。他的眼泪还没干。我问他叫什么。他摇头。他说:“别问。问了也没用。这路上,名字留不住。”我没再问。
我帮他们重新生了小火。不是不怕。是不生火,他们活不过今晚。火很小。我用手护着。那点火在风里抖,像随时会灭。我把干饼全掰了,分给他们。他们吃得很慢。躺着的那个人已经不太能咽了。我把他扶起来,把水一点一点喂进去。他的喉咙在动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像已经看不见我。我摸他的额头。很烫。我从怀里摸出一点回魂草,放嘴里嚼烂了,敷在他的伤口上。他哼了一声。很轻。像从身体最里面挤出来的。我知道,这草只能压味,不能救命。可我能做的,只有这么多。我甚至想,如果奶奶在,她会怎么做。她一定会先把他的腿垫高,再用火烤热一块石头,放在他脚边。她一定会说,别怕。冷是死不了人的。是怕才死人。我照着我记得的那样做了。我把他的腿垫高了一点。我把一块热石头放在他脚心。他的呼吸稳了一点。只是一点。
那晚,我没有继续赶路。我守在火边。南边的风很凉。我听着远处。有车声。很远。像在山的另一头。我的血在响。它们还在找。找的不止是我。是所有身上还带着“味”的人。我坐在那里,腰板挺得很直。我甚至觉得,奶奶就坐在我旁边。她没说话。可她的背也直。她守了我那么多个夜。现在,轮到我了。我甚至能听见她在说:“火不要大。人不要散。眼睛不要闭。”我都照做了。我就那么坐着。一直到天边最黑的那阵过去。
天没亮,我叫醒他们。我们得走。我扶着那个烧得厉害的人。他走得很慢。他的脚在地上拖。我几乎是在架着他。另一个跟在后面,喘得厉害。我们在草里走,不敢上平路。我的刀别在腰后。我的木棍探着前面的坑。我甚至不敢让他们停下来。因为我知道,一旦停下,就再也走不起来了。我给他们指路。我说:“北边有谷。有溪。有人。你们就朝北走。看见云堆得像龙,就快了。”他们看着我。他们不信。可他们没力气不信。那个发烧的人忽然说:“我要走不到,你把我的鞋带走。”我没说话。我只是把他的胳膊又往我肩上紧了紧。我说:“你自己穿。北边地凉。”他笑了一下。那笑比哭还难听。可我不嫌。我甚至想记住他。记住这个我连名字都不肯问的人。他也许走不到。可我会把他带到我能带到的最北。多一步是一步。
第三天,我们遇见了一小群人。
三个。都是女人。她们从一片焦黑的林子里钻出来。其中一个抱着个孩子。那孩子不哭。他睁着眼,像已经不会饿了。我走近时,她们先跑。我喊:“我是从北边来的!有吃的!”她们站住了。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回头。她的脸黑得只剩眼睛。我把最后半块饼递过去。她没接。她看着我,像在看一个假的。我知道。这世道,没人信半路上能有吃的。我把饼掰成三份。自己先吃了一口。她们才慢慢过来。她们说,西边那个大坡被围了。很多人没跑出来。她们是跟着一个穿灰外套的人逃的。那人把追兵往东边引。再没回来。我听着。那穿灰外套的人,我脑子里一下就有了一张脸。老周。也许是他。也许不是。我没问。我只问:“有没有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?腿不好,叫陈晓。”她们互相看看。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说:“我见过一个。腿瘸着。和几个男的在河边分开。她往南去了。”我站住。风从南边吹来。很重。我听见了。河。我甚至能看见那条河。她就在那条河边。她还活着。我几乎站不住。不是累。是急。是那种“还差一点就能抓住”的急。我的血全往腿上涌。我想跑。可我不能把这些人扔下。我把她们领到一条浅沟里,指了北边的方向。我说:“别停。白天躲,夜里走。见着往北的水,就跟。”她们点头。那个孩子还是没哭。我摸了摸他的脸。很凉。我把我身上最厚的一件衣裳脱下来,裹在他身上。他的眼睛动了一下。很小的一下。可我知道,他在看。我甚至觉得,那孩子的眼睛里有话。他说不了。可他的眼睛在说:你会回来吗?我朝他很轻地点了点头。然后我转身。
我往南跑起来。
那是我变成宁宁以后,跑得最快的一次。风在耳朵边叫。草在脚下断。我的刀在背后一下一下地砸着我的脊梁。我的木棍点着地。我不是在跑。我是在追。追那条河。追那个在河边被冲散的影子。追那个数“一、二、三”时,把我往外推的人。我甚至能看见她的脸。她摔在草里。手电光照着她的腿。她还在朝我挥手。那个画面像被火烫在我脑子里。我跑了这么多天,跑了这么远,它还在。它比任何伤都疼。它比任何梦都真。天阴得厉害。雨星从天上掉下来。不是雨。是雾里结出来的水。我的脸全湿了。我的脚在泥里。我的血在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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